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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眼 許多年後,你會懷念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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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眼 許多年後,你會懷念這……

奚華在偏殿待了許久, 不再看天邊皎皎明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知道自己為何沒有變成一滴水, 明明她比上一次在幻境中想起前世時更傷心。

她抱著雪山回到寢殿, 躺在榻上輾轉反側,仔細甄別自己的心情, 並非怨恨, 而是傷心。

世人對靈澤之淚的狂熱追逐, 她早就習以為常。當初的奚嶸,後來的寧懷之, 還有無相淵的商廉, 她都能理解。憤懣之餘, 她明白貪念是人之常情。

但是對寧昉不行,就算他親口說過兩次, 她也不能接受他熱衷於她的眼淚。

其他人都可以, 唯獨他不行,她做不到一視同仁。

她經此一事才意識到, 她對他的要求, 總比對旁人更“苛刻”一些。也恍然察覺,在她心裏,他始終占據著特殊的位置。

然而作為“工具”,她不願再細究這份特殊有什麽含義,不願再以身涉險為情所困, 因為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繩。

夤夜時分,奚華感覺身後床褥陷下一塊,緊接著微涼的身軀從背後靠過來, 手臂繞過腰間攬在她胸前。

“你——”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又要離開。”

她正想問他是不是真如蔔星漪所說,把她當做工具,對她有所圖謀,為她設下騙局,不料剛開口就被他搶先。

“神宮禁制森嚴,我能去哪兒?你會讓我離開嗎?”

“不要。”他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仿佛稍微一放松懷裏那個人就消失不見了。

奚華發覺他是合衣而寢,幾層衣衫裹得嚴嚴實實,不像往日那般與她肌膚相貼。饒是如此,他身上的香氣卻較往常更濃郁,似乎是掩蓋著什麽。

“你方才想說什麽?”連他的嗓音也輕輕,飄落在她耳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雲。

奚華臨時改了主意,只問他:“你在哪裏做的夢?”

寧昉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柔聲說:“在天玄宗小憩,夢到了你,趕回來找你。你怎麽還沒睡?這麽晚了還在等我。”

奚華不信,之前紫茶和錦麟與她說過好幾次,大師兄把時間看得特別緊,每次忙完正事,絕不在天玄宗滯留一時半刻。他不可能在天玄宗小憩,除非有特別的原因。

她想轉身看看他到底怎麽回事,剛一動作,就被他抱緊,完全翻不了身。

“很晚了,快睡吧。”他不讓她看,“讓我抱抱你吧,別動了,好麽?”

可她不聽,從頭到腳都不安分,他於是松手不再阻攔:“這麽想轉過來,是不是也想抱抱我?好,那你轉過來,我可以讓你親親。”

如他所料,她一下子不動了,好像連呼吸都靜止了。

兩人都沒再言語,一整座神宮都安安靜靜。

很久以後,奚華聽到他說:“不要擔心,只要我在,我就會回來找你。”

她默不作聲,沒有任何反應,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還問:“你愛我嗎?”

依舊沒有回應,她就連假裝說一句夢話也不肯。

目下她還不明白,“只要我在”,是什麽意思,也沒有想過,他為什麽假設這樣的前提。

--

時近年末,外界局勢越發動蕩不安。

寧昉什麽也沒有說,但奚華能感覺到。他每天夜裏都會回玄蒼殿,但回來的時辰越來越晚,有幾回天都快亮了。

天亮之後不久,他又要出發。

連日以來,兩人為數不多的相處,就在天色擦亮那一小段時間。

有一次她沒忍住,在他寬衣上榻之前勸他:“下次若還這麽晚,要不你就留在天玄宗?不用來回折騰。”

他手上動作僵住,眼神也黯淡了許多,垂眸瞧她:“我打擾你休息了嗎?”

“……”奚華一時語塞,沒料到他居然這樣想,真心勸慰他,“我只是覺得你太累了。”

他面上陰雲散去,隨即卸下腰封,褪去衣袍,與她面對面躺下,擁住她溫熱柔軟的身子,直言:“我好想你,想見你,想要——”

奚華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許他再說出那些放/浪言辭,先一步拒絕他:“不可以,你很累。”

他未再說話,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她,就著她捂唇的動作,順勢親吻她的掌心。

細密的吻慢慢轉移到她微惱的眉眼、緋紅的面頰、微張的嘴唇。再往下,是他永遠忘不了、放不下的那枚紅痣。再往下,是他遲遲抓不住、得不到的那顆心。在推拉之中索取更多,得到更進一步的親密……

直到日初明、天初亮的時刻,所有疏狂與放縱都收束成一個綿長的吻。

每一次,到了不得不走時,他總在她唇上印下收尾的餘韻:“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幾日過後,除夕之夜。

寧昉戌時趕回玄蒼殿,奚華正對著雪山發愁,很難得的,見他回來像是見到救星。

雪山突然病了,從下午開始,吐了好幾回,吐完之後就打瞌睡,少有清醒的時候。

寧昉把它抱到腿上,熟練地摸了摸貓肚子,很快得出結論:“雪山吃壞了肚子。”

按說神宮應該沒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他引導雪山把腹中殘留物吐出來一看,是消化不了的霞草,被它咀嚼之後,看上去極不雅觀。

“它小時候也這樣,偶爾貪吃,然後就鬧肚子。”寧昉幫它清理幹凈,餵了些適宜的吃食,凈手之後輕輕摸摸它毛茸茸的貓頭,“有一次,它吞下一顆妖丹,變得很厲害……”

雪山突然打起精神,對他張牙舞爪“威脅”,不準他告狀說壞話。奚華先問了:“你怎麽不看好它?讓它吃那麽危險的東西。”

“因為我很忙,過去那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沒告訴她,那是某一年上元節,正月十五,他去映寒仙洲取了心頭血。雪山趁他不在,誤食妖丹闖了禍,跑進靈植圃啃壞了幾大叢靈植。後半夜他也沒能休息,親自去向丁勉賠禮,才把雪山帶回了宿月峰。

奚華無話可說了,話題一扯到她身上,她就深感詞窮。

好在寧昉也繞過了這一茬,把雪山放到了白玉書案上,又鋪陳筆墨和畫紙,朝奚華張開雙臂:“過來,我教你畫年畫。”

奚華杵在原地不動,恍惚想起在天玄宗“初見”的那一天,師兄在榻上養傷,也曾經張開雙臂朝她說“過來”。那時她只當他在叫雪山,現在即使知道他是在叫她,她也不願意聽他一喊就上前。

寧昉也未計較,起身跨過一兩步把她抱過來,抱坐在自己腿上,挑了合適的筆要她握住,自她身後低頭問她:“忘了嗎?今夜是除夕。”

見她不搭腔,他從一摞畫紙底下取出一張舊作:“還記得嗎?上次我教你畫的。”

當然記得,這是從前貼在南弋皇宮月蘅殿的那張虎頭年畫,它已經舊得不成樣子。

舊日的筆觸,如同當初的心境,經年雨打風吹之後,漸漸模糊不清。

“這次不畫虎頭了,畫雪山吧。”

寧昉話音剛落,雪山很開心,在玉案上裝模作樣擺好姿勢,一金一藍的眼睛期待地瞪著抱坐在一起的一對男女,似乎知道不該打擾,但猶豫片刻之後它忍不住伸長脖子,舔了舔奚華握在手裏的筆。

歲月無情流轉,今夜卻像重回當年。

一滴墨在紙上緩緩暈開,線條描繪出雪山的模樣,包括它日日戴在脖子上的小木牌。

兩人靜默無言,紙上偶爾發出沙沙聲。雪山心急,時不時探頭探腦湊過來看,實在忍不住了,前爪伸過來往紙上一按,把即將完稿的年畫弄花了。

寧昉也不怪它,另取畫紙重頭來過。

“你是不是故意的?”奚華抓住了雪山的爪子,墨汁染到了自己手上。

雪山不敢否認,眼巴巴望向寧昉,於是他說:“別怪它,它想和你待得久一點,自然,我也是。”

當年教小公主畫虎頭年畫,以為她看不見,他放慢速度細細描繪,把墨蘸了好幾遍,在年畫上添了好多細枝末節的修飾,把畫好的地方又來來回回重描了好幾遍。

幾個月之後,他才知道她其實全都能看見。除夕那夜她沒有揭穿,還纏著他要他再教一遍,她是不是也想和他待得久一點?

現在,紙上的雪山已經完全畫好了,連雪山都困得睡著了,沒有理由再拖延下去。奚華擱下畫筆想要起身,剛一動作,又被身後那人抱住。

寧昉左臂環在她腰上,右手又取出新的畫紙,再攏著她的手,似邀請又似挽留:“再畫一個你吧。”

奚華跟隨他的引導落筆,幾根線條確定了大致走向,才看出畫中人就是現在的姿勢。

她不得不承認,他畫技了得。難怪當年在翠微宮仙波閣,他點評永平公主臨摹的《仙波淡》,語氣十分不屑。

“在想什麽?”發現她在走神,寧昉低頭用下頜點了點她的肩膀。

奚華隨口說起往事:“不知道謝煙在翠微宮畫的那幅畫是什麽樣,我都沒有看到。”

氣氛忽然凝固了,奚華感覺手和腰都被人握緊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悶悶地說:“不怎麽樣,畫得不好,你不可以再想。”

她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暗道此人真是莫名其妙。等她完全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中畫筆都已被他抽走擱到一旁。

他提醒她看畫:“好看嗎?畫得像不像?”

奚華眉頭微皺,看著畫中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如果不是這樣卿卿我我,你儂我儂,會比較像。”

“是嗎?”他眼睛裏的期待好像註定要被雨熄滅的火,再熾熱也無用,可是餘燼還閃爍,“許多年後,你會懷念這一天嗎?”

不會吧。奚華一想到自己要被永遠困在與世隔絕的神宮,度過一個又一個除夕,第一反應就是不會。

但瞥見他情緒不太好,她沒有那麽斬釘截鐵,只是說:“我不知道。除夕都過完了,該睡覺了。”

然而寧昉不讓她起身,在她耳邊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嫁給我嗎?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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